当天下午,安娜正蹲在十二盏灯台前写交接清单,忽然听见外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几个小执事从内院方向跑过来,压着嗓子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朱利安文士在长老议事厅发了好大的火!」

        「他?发火?那个抄经文能三天不说一句闲话的朱利安?」

        「千真万确!我听议事厅的守门卫士说的。大祭司本来都依议事厅名册批了遣返名单,朱利安站起来,当着十几个长老的面,一条一条把第七条给驳了!」

        安娜手里的芦苇笔停在半空。

        那小执事绘声绘色地学:「朱利安文士说,第七条的前提是外院杂役可替代性高、无专属职责。可外院十二盏长明灯是圣殿夜间巡查的标志物,依《圣殿威仪条例》第三条,长明灯须由专人昼夜不离地照料,以确保灯火不灭。又依《洁净条例》补充细则第十二条,照料长明灯者须是身家清白、无外界牵连之妇人——安娜无夫无子无族亲在城,恰恰是最符合无外界牵连条件的。把她遣返了,换个有婆家有娘家在城里的,反而违了洁净条例的本意。」

        黛博拉大娘不知什麽时候站到安娜身後,啧啧有声:「哎哟,这经文背得比吃饭还顺溜。」

        「大娘,您别——」

        「我什麽都不知道。」黛博拉笑眯眯地端着盆走了。

        朱利安在长老议事厅的这一通发作,最终结果是:安娜的遣返决议被暂时搁置,改为「留职察看」。附带条件是,由文士廊指派专人「定期核查外院长明灯的照料是否符合洁净条例」。

        核查专人:朱利安。

        安娜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正在给第八盏灯添油,手一抖差点把油倒多了。

        「定期核查?」

        黛博拉大娘啃着无花果乾,含含糊糊地重复:「定期核查,每旬一次,文士廊已备案,大祭司西缅亲笔批准。从今往後,朱利安文士每十天来外院查一次灯,每回都要写核查记录存档,一份交长老议事厅,一份留文士廊备查。」

        安娜深吸一口气:「大娘,您实话告诉我,这是不是您——」

        「不是!」黛博拉举起双手,「这回真不是老娘的手笔。老娘顶多就是跟文士廊管档案的老约瑟提了一嘴安娜要是走了外院灯油帐目没人理得清,谁知道老约瑟转头就递了份签呈给大祭司,说外院灯油收支混乱亟待整顿。然後朱利安就站出来说他愿意接手核查……丫头,你说巧不巧?」

        巧。太巧了。巧得跟松烟墨里兑没药油一样,配方再变也盖不住那股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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