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客栈外不远处的林中,几道黑影正借着夜色悄然聚拢。为首之人望着客栈亮起的灯火,低声问道:“人可到了?”身旁的人答道:“已经确认,谢知止就在里面。”那人闻言,冷笑一声:“倒是天助我等,偏偏叫他住进了这么个地方。”另一人迟疑道:“可要等店里的人先动手?”为首之人略一思索,道:“不急。既然有人愿意替咱们探路,何必急着露面?先让他们闹起来,待谢知止分了心,再动手不迟。”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上头已经交代过,绝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林间一时无人再言,唯有远处客栈的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浑然不知今夜将有多少人打它的主意。
回到房中,蛮蛮便将行李重新收拾妥当,打算趁着夜色从窗户溜走。她可没兴趣留在这里陪那群贼人折腾,至于谢知止,既然他自诩聪明过人,想必也用不着她操心。谁知刚推开窗,便瞧见不远处的林间有几道人影悄然靠近客栈,个个行动利落,显然身手不俗。蛮蛮只当是黑店找来的同伙,心中暗骂一声,没想到这家店做个打劫的买卖,竟还如此兴师动众。与此同时,谢知止的人也察觉到了客栈外的异动,暗中戒备起来。蛮蛮却不愿掺和,趁着四下无人,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寻了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借着夜色跃上枝头,将身形藏得严严实实。她拨开几片树叶,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打定主意等底下的人闹完了再走。
夜色渐深,客栈内忽然传来一阵兵刃相击之声,紧接着便是桌椅翻倒、瓷器碎裂的动静。蛮蛮藏在树上,拨开枝叶往下望去,只见原先还满脸堆笑的掌柜已换了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带着几个伙计提刀围住受到惊扰出来查看情况的住宿客人。与此同时,先前潜伏在客栈外的那伙人也翻墙而入,不过这货人却直奔谢知止而去。两拨人虽是同时动手,行事却截然不同。店中伙计衣着杂乱,手持砍刀,张口闭口不离钱财;后来的十余人却皆着深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脚蹬皂靴,连刀鞘上的铜饰都制式相近,出手更是进退有序,招招直取要害。为首之人腰间悬着一枚铜牌,衣襟内隐约露出京中时兴的暗纹锦缎,开口发令时又带着一口地道的京腔。谢知止目光从那铜牌上一掠而过,眸色微沉。他此番奉命前往海月山庄查访,行程本就隐秘,如今竟有人一路追至此处,看来京中某些人已坐不住了。对方显然不愿让他继续查下去。谢石护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这些人来路不简单。”谢知止微微颔首,温声道:“留个活口。”说话间,他忽然环绕四周没有看到蛮蛮,若是落到这群人手里,只怕凶多吉少。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便收回心神,并无分派人手寻她的意思。蛮蛮却正躲在树上瞧得津津有味,见谢知止在几名护卫掩护下退入侧廊,而追来的黑衣人一时失了他的踪迹,不由得心生一计。她趁众人不备,折下一截细枝,朝谢知止藏身的方向轻轻掷去。枝条落在廊前,惊动了正在搜寻的黑衣人,待对方循着她所指的方向追去,便若无其事地缩回树冠之中,唇角微微翘起。
黑衣人循着动静追入侧廊,谢知止很快便察觉行踪暴露,带着谢石等人且战且退。蛮蛮原本躲在树上看得高兴,谁知方才指路时露了行迹,恰被一名黑衣人瞧见。那人见她藏身暗处,当即提刀跃上树梢。蛮蛮暗骂一声晦气,侧身避开刀锋,翻身落地,偏又撞上几个闻声赶来的店伙计。那几人见黑衣人正追杀她,自然而然将她认作谢知止的同伙,二话不说便围了上来。蛮蛮气得险些破口大骂,她不过好心给人指了条路,怎么反倒成了两边都要杀的倒霉鬼?她无心恋战,接连避过几刀,趁乱钻入后院的小径,谁知绕过一片树林,竟又撞见了谢知止。
此时谢石正被几名黑衣人缠住,谢知止独自退至一处断崖附近,身后便是陡峭的山坡。蛮蛮见状,脚步不由得一顿,随即眼珠轻轻一转。她本就记恨谢知止,眼下见他孤身一人,身后又是断崖,杀意涌上心头,正准备悄悄绕至近前。偏偏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那边还有一个!”蛮蛮回头一看,只见方才追杀她的黑衣人已赶了过来,刀锋直指她的后背。她索性借着奔跑的势头,装作惊慌失措地朝谢知止扑去,实则打定主意趁机将他推下断崖。谢石闻声望来,只瞧见蛮蛮不顾身后紧追的刀锋,径直奔向谢知止。谢知止亦在此时回过身,只见蛮蛮神色惊惶地朝自己扑来,身后寒光紧随而至。他尚未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蛮蛮的双手已抵上他的胸口,暗中猛地一推。谁知她腰间垂落的香囊流苏竟在这一瞬勾住了谢知止的玉佩,偏偏他脚下的碎石又骤然松动,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倾去。蛮蛮原以为得手,正欲抽身,却被那截流苏猛地一扯,整个人也跟着向前踉跄。她脸色骤变,急忙伸手去解,却已为时太晚,二人转眼便一同跌下断崖。旁人哪里知道其中曲折,只瞧见蛮蛮被人追杀,仍不顾性命地奔向谢知止,在刀锋逼近时伸手将他推开,自己却被失足坠崖的谢知止一并带了下去。谢石目眦欲裂,失声喊道:“公子!”那几个黑衣人也急忙赶至崖边,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密林,脸色难看至极。谁也不曾想到,那姑娘竟会为了救谢知止,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至于谢知止,坠崖前最后看见的,便是蛮蛮朝自己奔来时身后那道逼近的刀光,以及她伸手将自己推开的模样。
谢知止素来不信蛮蛮口中的情意。她说喜欢他时,眉眼弯弯,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他,可那姑娘惯会说些讨人欢心的话,实在是一个小骗子。他也从未费心去分辨。只是方才刀锋逼近,她分明可以独自逃走,却偏偏朝他奔来。难道她当真如此喜欢他?谢知止觉得不可思议,随即又生出几分荒谬之感。他向来善于揣度人心,此刻却难得有些迟疑。耳畔风声猎猎,蛮蛮的衣袖被吹得翻飞,他垂眼望去,见她正惊惶失措地挣扎,心中忽然没来由地一紧。他只当是怕她乱动,连累二人处境愈发凶险,便伸手将人攥得更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