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到的时候是六点五十一。到的时候健身房的铁卷门刚拉上去一半,卷门底下的光在地下街的磁砖上铺成一条长方形,长方形的边缘被一台饮水机的影子切掉一角。柜台的林小姐已经在数钱。她数钱出声,声音很轻,轻得像她在念一段经文,一百、两百、三百,数的速度跟健身房里那台跑步机的履带错开,错开成一个很难听的拍子。
「蔡顾问约七点。」林小姐说。
「他还没到。」
「他每次都晚。」
「每次都晚是几次。」
「今天第七次。」林小姐把一叠五十的对折,橡皮筋从嘴里取出来,取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上留了一道红印,「他迟到一次我扣他两百,扣到第七次是一千四,一千四我从他的业务奖金扣。」
「业务奖金扣得到吗。」
「扣不到我记。」林小姐把那一叠塞进抽屉,抽屉关的时候撞在桌板上,咚的一声,「记在他那张卡上,卡在我这里。」
健身房里面的冷气很冷,冷的是那种铁和汗混在一起之后被压下去的冷。铁的味道从哑铃架上往上冒,哑铃架是一整排三十公斤到四十公斤的杠铃片,杠铃片的边缘有一层很薄的锈,锈的位置在每一片的第三道沟。汗的味道从自由重量区那边过来,过来的时候被冷气压成一个方向,方向是从里往外,从里往外的味道经过跑步机、经过蝴蝶机、经过那台划船机,最后撞在柜台的玻璃上。
何柏棠从自由重量区那边走过来。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卷尺,卷尺在他手里拉出来一米二,一米二的尺带横在他胸前。他穿一件黑色的紧身衣,紧身衣把他的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全部压出来,压出来的线条在他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地变形状。他的头剃得很短,短的头皮上有一道疤,疤从他左边耳朵上面一直延伸到后脑,后脑那一截被紧身衣的领子盖住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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