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去项目部交签证。徐工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他说这签证谁签的,我说秦监理,他说秦月签的,那加强板四块算增项,我说对,徐工在单子上盖了章,盖章的时候他小声跟我说,小陈你回去跟你老板娘说,秦月这个人,你们惹不起也别躲,她签了字就说明她认了你们这个铺子,她认了你们这个工地后面的活就不会给你们使绊子。我说徐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老花镜往下一滑,说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认章。

        加钱的事苏芸第三天就收到了,项目部打款打得快,因为签证上写的是夜间施工加急,加急款不压。苏芸数出一沓钱往我手里一拍,说你这个月工钱照发,这是奖金,我说苏老板这奖金多少,她说别数,数了你晚上睡不着。我揣着那沓钱去柜台放,林小蝶替我点了一遍,她点完说三百八,我说她说不让数,她说她不让你数我不听,我记账必须数。她说完把笔一搁,压低声音问我,夜里棚里除了签证还有没有别的,我说小蝶姐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说我记账记了三年,鲁大宽的账我早想查了,秦月替我查了我高兴,我就是想知道她查得干不干净,干不干净决定我下一步查谁。我说她查得挺干净,干净到鲁大宽第二天主动把受潮的焊条全码出来了,码了满满三垛。林小蝶笑了一下,她笑起来那对眼睛弯弯的,她说秦月这个人有意思,她办事从来不白办,她今晚办的这些,早晚有人跟她算,算的人不一定是坏事。

        那天下午关宏发来铺子了。他开那辆小货车,车斗里装两箱焊丝当样品,人进门先笑,他四十五岁,头发梳得亮,手腕上一块金表,表带是金的,表盘不是金的,他这种讲究人穷讲究。他进门就说苏老板听说三号工地签证签了,苏芸头都没抬,说签了,关宏发说那太好了,受潮那几箱我拉回去换新的,我下午就来拉,苏芸说下午你来拉,我把单子给你,你按批号点,点完签字,关宏发说好说好,他站着不走,他眼睛往柜台那边瞟,林小蝶在那儿对账,他瞟了两眼就把眼睛收回来,收得太快,我看见了。

        苏芸说你还站着干什么,关宏发说苏老板我再跟你说个事,三号工地下一批是网架的活,网架的钢管我这边有货,价格我给你按上月的走,苏芸说上月那个价你还好意思提,你上月的价里搭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关宏发那脸上的笑就僵了半秒,他说苏老板你是明白人,那这批我给你让两个点,苏芸说两个点你留着买烟,她说得轻,关宏发那金表的手腕抖了一下。他走了以后苏芸把算盘一推,说陈国栋,晚上你别走,今晚我要把三号工地从开工到今天的账全对一遍,你把出库单、签证单、返工单、工时表全给我搬出来,我说苏老板你要对多久,她说对到对上为止,对不上我把你和小蝶一起吊房梁。

        晚上八点半,铺子后头那间办公室,就是原来老赵的屋,老赵在的时候这屋堆焊条,老赵没了以后苏芸把焊条搬走,摆了一张办公桌、一张旧沙发、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铁皮柜里是三年的账。我把四摞单子搬进去,林小蝶已经把计算器打开了,她今天穿一件黑的高领毛衣,毛衣把她肩膀和胸裹得平平的,她腿长,她坐着膝盖顶桌沿,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挪完她抬头看我,说国栋你今晚给我当记录员,我说我不会记录,她说你会写字就行,我说我会写焊工资质上的那种字,她说够了。

        苏芸坐在办公桌后头,她把第一张出库单摊开,她说从三月十六号第一车钢管进场开始对,三月十六号,钢管十二吨,单价她念,数量她念,金额她念,林小蝶在计算器上按,按完报数,报完跟我铺子入库单对,对上了,苏芸在单子角上画一个勾。第二张,对上了。第三张,对上了。第四张,钢管数量对上了,运费对不上,运费多了一百二,林小蝶说这批是关宏发的车,运费写在他发票上,苏芸说他的发票上写一百二他实际收了多少,我说我记得那天我卸货,我问他运费多少,他说不要钱,他说这批含运费,苏芸把笔一放,说含运费他发票上写一百二,这一百二谁掏了,我说他掏了谁掏,他说含运费他掏了,他掏的钱从哪儿来,从单价里来,他单价里每一吨多算了多少钱,我说苏老板你算,苏芸看了林小蝶一眼,林小蝶按了三下计算器,说十二吨,每吨多十块。

        苏芸说十块,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吓人。她说记下来,三月十六号,多收一百二。林小蝶在本子上记,她写字那手很好看,一笔一划不带连笔。往下对,三月二十号,焊条四十八箱,出库单写五十箱,入库单四十八箱,差两箱,苏芸问两箱哪儿去了,我说那天是鲁大宽开的出库单,他多开两箱,苏芸说这两箱谁领走了,我说领用单上写的是三号工地零星用,我说三号工地零星用焊条我全经手,我没领过这两箱,苏芸说那就是鲁大宽领走了,他领走了他拿到哪儿去了,林小蝶说门口小卖部,她说完自己摇头,她说小卖部收不了四十八箱里的两箱新焊条,小卖部不收焊条,焊条只有干这行的收,干这行的收焊条的只有一个人,关宏发。

        苏芸把笔往桌上一放,她说关宏发收鲁大宽的焊条,鲁大宽的焊条从我们的出库单上来,我们的出库单上多出来的数字是秦月今晚在签证上写的待处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铁皮柜,她说秦月那个女人今晚替我们把线头拽出来了,拽出来一个线头就得往下拽,拽到关宏发那儿,拽到他自己那儿。我说苏老板秦月自己那儿有什么,苏芸没答,她把第五张单子抽出来。

        第五张是对不上的一张。三月二十八号,角磨片三百片,出库单三百,入库单三百,发票三百,单价对得上,金额对不上,发票上的金额比单价乘数量多了四百五。苏芸把这张单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关宏发手写的一行字,写着这批含搭头若干。苏芸说搭头若干是多少,我说我不知道,苏芸问林小蝶,林小蝶说角磨片我们进价一片两块三,三百片六百九,发票上写一千一百四,多四百五,四百五买两百片角磨片还有找,她说她把计算器推到苏芸面前,苏芸按了一遍,按完把计算器一推,说关宏发这张发票上搭了三百片角磨片,三百片按我们的价是六百九,他发票上只写四百五,他让利的这两百四十块去哪儿了,去哪儿了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三百片角磨片进没进我们的库。

        我说角磨片我全经手,我入库的时候数过,三百片一片不少。苏芸说三百片不少,那搭的三百片在哪儿,我说没入库,苏芸说没入库他写什么搭头,他写搭头就是要往发票上凑数,凑数凑出来的钱他回头从别的地方找回来,他说他让利他让的哪门子利。苏芸把这张单子单独放到一边,她说这一张今晚先挂着,明天她自己去问关宏发。

        往下对,对到四月十一号那张,工时表对不上。工时表上三号工地仰焊的工时是四十六个工,返工单上白天那三十多道返工折下来是十九个工,签证单上今晚加的两道仰焊四块加强板折下来是六个工,四十六减十九是二十七,二十七加六是三十三,三十三跟四十六差十三个工,这十三个工谁干的,谁记的,苏芸问林小蝶,林小蝶翻了翻她自己的记录,说四月十一号那天国栋一个人干的,他一个人干不出四十六个工,她说得直,她说国栋你那天最多二十个工,我说那天我确实只干了二十个工,那多出来的二十六个人工是谁给我变出来的,林小蝶说变出来的人工进的是谁的账,苏芸说进的是劳务代管的账,劳务代管是谁,劳务代管是关宏发他表弟。

        苏芸往椅背上一靠,她那只旧脚搁在桌沿上,她揉着脚踝,她说关宏发这个人,一手卖货一手包劳务,两头吃,吃相难看但吃得干净,账上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笔出处都合法,合起法来就把我们这种小铺子吃得只剩骨头。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林小蝶,林小蝶低头在本子上写,她写完一行抬起头说了一句,她说苏姐,今晚这些账要是全对上,明天就得有人吐,吐的人不会只吐一个,苏芸说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今晚这账对到几点,林小蝶说对到它对完,苏芸说你陪得到几点,林小蝶把她那双长腿从桌沿底下收回来,她站起来把毛衣往下拽了拽,她说我陪到苏姐想停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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