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聿礼握着话筒,指节收紧,银灰领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听出凌薇话语里的绝对中立,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难对付的、不为权势所动的专业。这意味着他过去无往不利的媒体操纵,这一次,失效了。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窗外,台北的午後天空灰蒙,远处阳明山的轮廓在云层里若隐若现。他的帝国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不是来自对手的直接攻击,而是来自一则没有指名、却精准无比的不具名爆料。而他隐约感觉到,这道裂痕的起点,与昨晚那个在他臂弯里微笑着谈论环评补件的女人有关。
夜色再次降临时,国家音乐厅的排练室里只剩下黎以微一人。
颜可颂已经先行离开,去处理断点的收尾与舆论的二次发酵,凌薇则在编辑台前盯着即时数据,傅聿礼被困在信义御园的办公室里与股价和检调周旋。排练室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只剩一盏立灯照亮史坦威的琴身,空气里有着木质地板与旧琴谱的淡淡霉味。
黎以微没有开口唱,她只是坐在琴凳上,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让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回荡。那是她下午练唱时录下的露琪亚疯狂场景,花腔如刀锋般在高音区来回穿刺,每一个颤音都带着被囚禁者挣脱锁链时的尖锐与快感。声音撞上四面隔音墙,再反弹回来,填满整个房间。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咏叹调在黑暗里一遍遍回荡,肌肤胜雪的手指轻轻搭在琴盖上,随着旋律无意识地敲击。她想起前世在阳明山庄园的琴房里,她也曾这样一遍遍唱着,却没有任何人听见,傅聿礼只会在她唱到高音时皱眉,让她小声一点,不要吵到楼下的会议。如今,同样的声音却透过凌薇的笔,化作了能让股价震荡、让检调查案的武器。
排练室的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颜可颂的高跟鞋,也不是凌薇的平底鞋,而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节奏从容,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压迫感。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着,彷佛门内的人与门外的人都清楚,隔着这扇薄薄的隔音门,一场更直接的审问即将开始。
黎以微没有起身,她只是将录音笔的音量转得更大,让花腔的高音彻底盖过门外的呼吸声,唇角在黑暗中缓缓扬起,那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冰冷而自由的微笑。
帝国的裂痕已经出现,而夜莺,正躲在最安全的琴房里,欣赏着自己亲手制造的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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