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岁昨夜在雪地里冻了半宿，寒气入骨，虽说及时复了温、施了针、灌了药，可底子本就虚，那股子冷意还是钻进了骨头缝里，让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午膳后又耗尽了仅剩的那点体力，被柳历鹤拢在榻上睡了整整一个下午，睡得人事不知，连梦都没有做一个。这会儿被抱出来，人是醒了，意识却还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浑身软得像一摊被晒化了的蜜糖，连动一动手指头都觉得累，只能软绵绵地窝着，任人摆布。
也正因如此，方才又是喝药又是梳头穿衣的，他难得没有闹腾，只是瘪了瘪嘴，从喉咙里挤出两声极轻的哼唧，便又歪在柳历鹤肩上睡了过去。
柳历鹤没有坐。他抱着人站在广场正中的汉白玉阶前，身后是崇明殿巍峨的殿脊，面前是那片被雪覆得平整如素帛的广场。玄色龙袍的衣角垂在雪地上，被晚风轻轻拂动，怀里的人裹在果绿色的斗篷里，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毛茸茸的黄色软底鞋和半张埋在狐绒毛领里的小脸。
他微微偏过头，朝远处的郑喜递了一个眼神。郑喜会意，躬身退后几步，才转身朝广场外沿的宫人扬了扬拂尘。引线被点燃，一簇金色的火星在夜色中格外明亮，沿着长长的引线飞快地蹿了出去，在雪地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细痕。随即第一支烟花尖啸着冲上夜空，在半空中炸开，万千金色的光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白昼。雪地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也跟着轻轻摇晃。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更多的烟花次第升空。红的，绿的，银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在深蓝色的夜幕里炸开，流光溢彩。柳昭岁的睫毛颤了颤，在烟花炸开的轰鸣声里缓缓撑开眼皮，雾蒙蒙的眼睛望向夜空，瞳仁里映出了漫天流光。眼角那颗红痣被烟火的光镀上了一层暖金，秾艳得像一粒嵌在白玉上的朱砂。
他看着那些烟花，极轻极轻地“啊”了一声，软糯糯的，带着风寒未愈的鼻音和没散尽的倦意。柳历鹤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角，声音低而柔：“岁岁，烟花好看吗？”
柳昭岁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夜空。柳历鹤也不在意，只是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也抬眼望向那片被烟花映亮的天空。
烟花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流光溢彩，将整座皇城的琉璃瓦映得明明灭灭。这动静不算小，宫墙之内，但凡抬头，便没有看不见的。
凤仪宫的暖阁里，窗子开了半扇。皇后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搁着一碟瓜子，一盏热茶烟气袅袅。大殿下柳昭珺坐在她对面，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眉目疏朗，通身一股温润清雅的书卷气，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瞧着便让人如沐春风。他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剥好了也不吃，一粒一粒整整齐齐地排在碟子边上。
“母后，您说父皇这会儿是不是忘了，这满宫里还有别人呢。”柳昭珺望着窗外那一片流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良无害的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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